我在国内从没有过自己的房子,不是指买的,租的也没有过。因此,对装房子毫无经验。等到自己决心不再住旅馆,要在国内买房子,就傻眼了,因为房子全是一个水泥壳里管子横竖瞪着眼,凶狠狠地看着你。连续几年都把时间花在选房子上,地点当然在我最喜欢的城市——北京。上机场方便,到城中心近,朋友多,这三个条件框定,包围圈缩小,在东边和亚运村一带。付了钱,拿到钥匙,开始找装修公司。这一场折磨,半辈子也没有经受过。
一个季节下来,工程完工,物业验收了,房子也晾干了,气味全无,家具也来了,就住进去了。换电话,换地址,在新房里好好地睡了一个白天黑夜。本想一个人清静地享受一下劳动果实,结果朋友电话追来了,他们很固执,一定要来看房子。
来了,一开门,朋友甲就问这房子多少钱买的?我想是查户口的来了,心里不高兴,嘴里往低处说。哟,这么便宜。你这个窗帘颜色不对,朋友乙看看说。我说,是吗?
好不容易接待完了,等他们离去,发誓再也不让任何人进屋当评判。
又有朋友来,大冬天的北京,还是上家里聊天方便。来了,倒也好,没有问,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坐下女士就说:你的椅子好舒服,皮子的颜色黄得嫩,木头也好,做工也不错,在哪里买的?我很高兴,这次遇上了知音,说在北京。北京也有这种椅子,多少钱?我说300元吧。哇,300元,你也不肯买一把好椅子,人生一世何必亏待自己?这下我没词儿了,忙把话往别的题目上引。老友重逢的喜悦无形中减少了。真的给自己下命令,不得已不让人再上家里来,若来,一定先说好不准评论装修。
一日,遇上搞出版的朋友ST。他说他女朋友回来了,以前与我有交往,所以我和他说好一个时间到四川餐馆一起吃顿饭。他们开车来接我,已经到了门前,哪有不让人进的理由。进来了,先有警告,果然有效,没有说任何有关房子的话。
住得近,来往就多,又一拨朋友来京,于是上朋友家喝酒,酒过三巡,话多起来,朋友ST说我的房子自以为是禅式简约风格,在他看来根本就不是家了,除了书,什么都没有,他很为我遗憾。
ST是最不爱评论人的人,结果也这样。但他说中了一点,我在北京的房子,真不是家。即使伦敦的家,也当然不是一个家。我记得我多年前说过一句话:我存在于世上的目的不是为了一个家,而是为了寻找一个
书房,孤独地创造文学。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带任何朋友上我家,为了不失去朋友,这或许是最好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