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咏叹

    小时侯在连环画中看到古代的读书人大都有书房，窗外竹木掩映、疏影横斜、鸟语花香，室内琴棋书画、烛红香绕、雅致宜人，在此环境中吟诗作赋，或听雨打芭蕉、风叩檐铃，或赏曙浸东篱、月临西窗，虽有黄卷青灯、寒窗十年的苦，却也有思接千载、情融古今甚至红袖添香、金榜题名的充实与甜蜜。因此心中便有了一个愿望：拥有一个书房。其时，正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文革动乱之中，我国经济濒临于崩溃的边缘，我亦家境贫寒，一家五口住在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小房子里，我每天晚上均是现打地铺睡觉，跟池莉小说《你象一条河》里描写的住房狭窄的主人公家里差不多，进入青春期后，常有诸多尴尬与无奈。拥有书房，无异于痴人说梦。

    好不容易熬到高中毕业，无须动员，我便积极地报名下了乡。天地良心，并非我觉悟高，而是希望籍此举能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自然如愿以偿，生产队在保管室旁边给我搭了约八平方米大小的一间土坯墙谷草顶儿的偏偏儿房。一灶、一桌、一床、一箱，集厨房、卧室、书房、客厅于一体，小是小点儿，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独立空间，心情别提有多好了，第一宿兴奋得彻夜难眠，在八平米的屋子里团团转。从此，做饭可读书，吃饭可读书，睡觉可读书，我直把陋室当书房，不亦乐乎？尤其我父亲送我的那口桐子木囤箱，装衣服装粮食装证件装日用品也装书，分明是一口八宝箱！正是这间“书房”这口“八宝箱”陪伴我在那个文化荒芜的年代度过了多少充实的雨天和长夜，从而使我在1977年底文革后的首届高考中成为幸运儿。

    大学里有图书馆，可日日坐拥书城，自然便不想书房之事儿。毕业后分配到一家国营军工三线企业，单身时住单身宿舍，依然是一床、一桌、一箱的格局，书房依然在梦中；结婚时企业住房紧张，新房就在单身宿舍，单人床换成双人床而已，书房依然在梦中。1990年，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所在企业赶上三线调迁，从川北山区搬迁到川西平原，论资排辈按工龄我分得一室一厅住房一套，忙不迭喜滋滋将靠西的阳台封了作了书房，且美其名曰：西窗书屋。在此小天地中读书写作，上下千年纵横万里，心里那个美哟！还特别写了一篇文章《月临西窗照无眠》来抒情呢。

    改革年代真个是好事多多，刚两三年，转换了经营机制、改变了经济增长方式的我们企业因为效益好，又建了几栋新房，我调到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可是，本来就晚婚的我这时候恰好晚育出我儿子，从老家请来一个小妹妹作保姆，两间卧室我和妻子住一间、保姆和儿子住一间，原计划泡了汤，书房还是没有。见我盼书房心切，一连几日都在琢磨阴台，深知我对阴台有“打猫儿心肠”（觊觎之心）的妻子主动开了恩：“你把阴台改一改吧！”我高兴得为妻子引吭高歌了三遍她最爱听的《婚誓》。于是将厨房拆迁到阴台，厨房则改做了书房。书房厨房一窗之隔，读写其间，耳闻锅瓢碗盏交响曲、鼻嗅酸甜苦辣混合味、心想东南西北天下事，半夜三更饿了翻窗找吃的也方便，真个是别样乐趣在心头，读写效率都特别高，那几年，每年可发表七八十件作品，“交响曲”、“混合味”反映到写作上便是小说、诗歌、散文、评论啥都写，于是我给这书房美其名曰：杂货铺。

    时代在前进，改革在深入。改革终于改到国企职工住房上，我心甘情愿的拿出积蓄，买了一套全产权的四居室，宽大的阴台一封窗索性就是饭厅。总面积虽说还是不够理想，但是，我终于有了一间真正意义上的书房。小是小了一点，但书橱、书桌、电脑桌、博古架外，还可放一张小茶几、数张椅凳供三朋四友谈诗论文、弈棋玩牌、赏玩几件虽不值钱却能让书房“装深沉”的古董。终于圆了书房梦，一唱三叹感慨多！生而逢时啊，这是改革开放带给咱老百姓的实惠。因此我对改革开放和领导改革开放的党，由衷地感激。因为书房门窗均向北，我常怀着虔诚的、朝圣般的心情凭栏北望，对党中央所在地北京，心向往之。于是又给我这书房美其名曰：北望斋。